禅位诏书颁下三日,元淳没有进宫。
她在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把脖子伸出来。禅位不是登基。
禅位是哥哥把位置让给她,登基是她自己坐上去。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条很深的河,河底下沉着大魏立国一百六十年积下来的淤泥——门阀的傲慢,文官的清谈,儒生的迂阔,以及所有人对一个女子坐在龙椅上的本能抗拒。
她要把这些淤泥一锹一锹挖出来,摊在日光底下晒干,然后一把火烧掉。
第四天,淤泥自己浮上来了。
早朝是元嵩替她坐的最后一次。散朝之后,三十二名文官联名上了一道奏折,不是递到元嵩案头,是递到了魏太后宫中。折子的意思很明白——女子称帝,牝鸡司晨,有违天道。
先帝虽有武后之例,然武后晚年还政于李唐,足见女子称帝终非正道。
长公主监国可,摄政可,称帝不可。措辞恭敬,引经据典,从《尚书》引到《礼记》,从汉吕后引到唐武后,洋洋洒洒万余言。末了还加了一句“臣等冒死以闻”。
元淳是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看完这份折子的。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然后把它递给了一旁的宇文玥。
宇文玥接过去翻了翻。
“引了十七处典故,错了六处。”他将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领头的是国子监祭酒孔谦。
孔圣人第三十二世孙。
三朝老臣,门生遍天下。”
“孔家。”
元淳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味药名。
“孔谦在国子监坐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国子监的监生入仕,都要经他写荐书。
没有他的荐书,吏部笔试的资格都没有。二十年,他写了多少封荐书,就有多少个门生坐在六部九卿的位置上。”
宇文玥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谍报档案。“这些门生每年三节两寿往孔府送礼,礼单从长安城的孔府正门进去,从后门拉出来的是各地官员的考课评语。谁升谁降,谁调谁留,不决于吏部,决于孔府。”
楚乔站在屏风旁,刀柄上的穗子一动不动。
元淳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孔谦今年多大?”
“六十有七。”
“三朝老臣,六十七岁,门生遍天下。”她把这三个词又念了一遍,像在掂量一块玉石的成色。
“本公主登基,他领头递折子。不是因为忠,是因为怕。
他怕本公主坐稳了,他写了二十年的荐书就成了一堆废纸。他怕他的门生不再需要他的荐书,怕三节两寿的礼单变薄,怕孔府后门拉出去的不再是官员的升降评语。”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宇文玥脸上。
“他怕对了。”
宇文玥的瞳孔微微收缩。
“孔家的荐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入仕门槛的?”
“先帝即位之初。孔谦的父亲孔衍,是先帝的太子太傅。先帝登基后,为报师恩,定下了国子监监生入仕需经祭酒荐书的规矩。这个规矩本是一条恩赏,孔家用了两代人把它变成了铁门槛。”
“两代人,四十年。”元淳的声音很轻。“四十年里,大魏的官员有多少是孔家点头才穿上那身官服的?”
“十之六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声音。楚乔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分。
“够了。”元淳将那份折子拿起来,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张边缘时,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的孔谦活得很长。
魏帝被丹药掏空身体时他在国子监安安稳稳地写荐书。
燕洵反出长安时他在孔府安安稳稳地收礼单。
她被发配感福寺等死时,他的门生正在朝堂上替新帝拟登基诏书。
孔家不倒,因为孔家从来不在风口浪尖上。
孔家只做一件事——站在赢家那边。谁赢,孔家的荐书就替谁网罗天下英才。这一世,赢家是她。
但孔家把荐书递给了太后,不是递给她。
折子在她手里化成了灰。灰烬落入笔洗,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脏雪。
“宇文玥。”
“臣在。”
“孔谦的三十二个联名者,名单。”
“已经查明了。三十二人,国子监占十七人,礼部占八人,翰林院占七人。全是孔谦的门生或门生的门生。”
“把他们的底细查清楚。不是明面上的履历,是底下的东西——贪墨,徇私,卖官,科举舞弊,占人田产,包揽词讼。孔家两代人四十年,不可能干干净净。脏东西,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宇文玥领命离去。
当天夜里,谍纸天眼的眼线全部动了起来。宇文怀的人从南疆调回了三队,宇文玥的人从北境调回了两队,加上中原共管的七队,十二队人马像十二条猎犬,悄无声息地扑向孔家这个庞然大物。
三天后,第一批密报送到了公主府。孔谦的长子孔文朗,十年前任江南道巡盐使时,将官盐以私盐价格卖给孔家的姻亲,再由姻亲以市价卖出,差价入了孔府的私账。十年间经手的盐引,折银三十七万两。孔谦的次子孔文明,在吏部考功司任郎中时,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篡改考课评语。查实的有一十四人,涉银十二万两。
孔谦的女婿郑安,任长安府尹时,包揽词讼,将三桩命案压成意外身亡。苦主三家人,一家被逼迁出长安,两家被关进大牢至今未出。
孔谦本人,在国子监祭酒任上,将监生的入学名额明码标价——世家子弟三千两,富商子弟五千两,寒门子弟一万两。不是世家比寒门便宜,是世家有别的路子,孔家不敢收太贵。
寒门没有别的路子,倾家荡产也要凑够这一万两。
元淳将密报一份一份看完,每一份看完都递给身旁的楚乔。
楚乔接过去,一张一张叠好放在案头。
“楚乔。”元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
“你觉得,孔家该不该留?”
“不该。”楚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本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元淳将最后一份密报放在那摞纸张的最上面,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素笺上写了一个字——“抄”。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第二天一早,元彻的禁军围了孔府。
没有风声,没有走漏消息。禁军是在卯时三刻动的,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百姓还在睡梦里。
孔府的正门、侧门、后门同时被撞开,孔谦从卧房被拖出来时只穿了一件中衣,赤着脚站在庭院里,看着满院子黑压压的禁军,嘴唇抖了半天抖出一句话:“本官是三朝老臣!本官是圣人之后!”押他的禁军百夫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卒,在济世营待过三天,听过元淳在校场上说的那番话。他低头看着孔谦,说了一句:“圣人之后不收寒门一万两银子。”
孔谦的嘴唇不抖了,脸色灰白如纸。
抄家抄了整整三天。从孔府的地窖里起出白银一千八百万两,黄金四百万两,田契地契装了满满六口樟木箱子。
从孔府的书房里搜出荐书底稿三千七百余封,每一封底稿后面都附着一张纸条,写着收了多少钱、托了谁的关系、办成了什么事。
孔谦有一个习惯——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记下来,不是为了留把柄,是为了以后算账。
他替人办了事,那人就欠他一个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他把人情账记了四十年。这四十年的人情账,现在全部落到了元淳手里。
第四天,元淳下旨。孔谦及三族以内成年男丁全部下狱,女眷及未成年子嗣削为庶人发配岭南。
三十二名联名官员,查实贪墨者十九人,全部革职抄家,与孔谦并案处理。国子监暂停授课,所有监生重新登记,原孔谦出具的荐书全部作废。
礼部、吏部、翰林院中凡由孔谦荐书入仕者,全部停职待勘。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当天下午,六十三名文官跪在公主府门外,以头触地,口称“圣人之后不可辱”。
领头的是礼部侍郎孔让,孔谦的族侄。
元淳站在门内,隔着那扇朱漆大门听着外面的喧嚷声。
采薇脸色发白,楚乔手按刀柄。
“开门。”
门开了。六十三颗脑袋同时抬起来,看见门内站着的女子——素色襦裙,银簪挽发,腕悬佛珠,面如寒霜。她没有看跪在最前面的孔让,目光从六十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从每一张脸上刮过。
“你们说,圣人之后不可辱。”她的声音不高,却被晨风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只耳朵里。“本公主问你们,圣人说过什么?”
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圣人说,有教无类。”元淳替他们回答。“孔家的书塾,寒门子弟进去要交一万两。这叫有教无类?”
没有人敢接话。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家两代人,收受贿赂折银过百万两。这叫喻于义?”
孔让的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汗珠从鬓角滚下来。
“圣人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孔谦的荐书堵死了多少寒门子弟的路?他把别人踩下去让自己爬上来。这叫立人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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