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元嵩登基。
登基大典是在太极殿举行的。元嵩穿着玄色的龙袍,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下颌。他从丹陛下一级一级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元淳站在宗室女眷的队列里,远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小时候闯了祸不敢告诉母妃、第一个跑来找她的小男孩,今天成了大魏的皇帝。
魏贵妃——现在该叫魏太后了——站在她身侧,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面上却纹丝不动。母妃的眼睛还肿着,粉敷得很厚,遮不住眼底的红。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像一株被雨打了一夜却没有折断的芍药。
礼官的唱和声在大殿中回荡,百官跪伏如潮水。元淳跪在人群中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哥哥坐上去了。接下来轮到她了。
【系统提示:阶段性目标达成——扶持元嵩登基。罪业值-3000。当前罪业值:七万零四百点。棋盘掌控度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八。】
【系统备注:你哥哥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是因为他是你最信任的人。信任是比能力更稀缺的东西。记住这一点。】
大典结束后,元淳没有回公主府。她去了济慈堂。
雨已经停了,长安城的青石板路面被洗得发亮。济慈堂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东厢房传来孩子们念《千字文》的声音。汁湘坐在廊下缝一件小孩子的棉袄,小七小八蹲在她脚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元淳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楚乔走到汁湘身边蹲下来,汁湘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棉袄往她身上比了比,说“小六瘦了”。楚乔没有动,让她比。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她们姐妹身上,暖洋洋的。
燕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元淳身后。
“公主。”
元淳没有回头。“燕世子怎么来了?”
“来谢公主。”燕洵的声音比平时低沉。“父亲传信来,说魏家递过去的布防图他收到了。魏光禄的亲笔信也收到了。信里说,新帝登基之后,燕北的封地不会削,燕北军的编制不会减,燕家在燕北的世袭之权不会动。”
“这是哥哥的意思。”
“魏光禄的信里说,是公主的意思。”
元淳转过身看着他。燕洵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便袍,腰间佩了一柄燕北弯刀,比在长安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草原上的疏阔。他看着元淳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厘清的东西。
“燕洵哥哥,本公主答应燕伯伯的事,做到了。燕伯伯答应本公主的事——”
“燕北十万铁骑,从今日起,唯公主马首是瞻。”燕洵抱拳,右拳抵左胸,躬身。不是世子对公主的礼,是燕北草原上男人对男人的礼。
元淳没有还礼。她偏过头望向廊下,楚乔正被小七拽着袖口看地上写的字,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弯着。
“燕洵哥哥,你看楚乔。”
燕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五岁被卖入宇文府为奴,在人猎场上被狼群围住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块碎石。本公主把她从宇文玥手里要过来的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元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现在她能一刀劈开碗口粗的槐树,能替本公主守着公主府,能带人去城外接你。她的心里装着天下苍生,装着她自己都记不清的大义。她是一只鹰,只是被人剪断了翅膀关在笼子里太久,忘了自己会飞。”
燕洵的目光落在楚乔身上,那个蹲在廊下被妹妹拽着袖口、眉头微皱嘴角却弯着的女子。
“公主想说什么?”
“本公主想说,她是本公主见过的最好的女子。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元淳收回目光,看着他。“燕洵哥哥,你从前不喜欢淳儿,不是淳儿不够好。是你的眼睛从来没有从楚乔身上移开过。人猎场上你搭箭射死那头狼,不是心善,是你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困兽的光。”
燕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本公主把她交给你,不是因为她需要你护着,是因为你需要她。”元淳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燕北的未来在你手里。你需要一个能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扛住燕北风雪的人。本公主不行,长安城里任何一个世家贵女都不行。只有楚乔行。”
燕洵沉默了很长时间。廊下传来小七的笑声,不知楚乔说了什么,小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拽着她的袖口不肯撒手。楚乔的嘴角弯得更深了,那一瞬她脸上那种刀锋般的冷意全部化开了,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底色。
“公主这份情,燕洵记下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不是替燕北记,是替我自己记。”
元淳弯起嘴角,弧度极浅。“本公主不要你记情。本公主要你答应一件事。”
“公主请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楚乔记起她的过去之后做出什么选择,你都不许拦她。她是鹰,鹰要飞的时候,你不能剪她的翅膀。”
燕洵看着廊下那个被妹妹拽着袖口的女子,目光里有一种被点燃了什么之后的温度。
“臣,答应公主。”
新帝登基的第七天,赵贵在城西大营按兵不动的第六天,宇文赫在北境调动谍报网的第五天——元嵩在御书房里,对着一碗燕窝粥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燕窝是魏太后差人送来的。炖得极稠,掐了银丝,点了枸杞,盛在青瓷盏里,盏底托着热水,送来的路上用棉套子裹了三层。元嵩用调羹搅了搅,又搅了搅,直到燕窝粥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凉膜,也没有送进嘴里。御案上堆着三摞折子。左边是内阁票拟,右边是六部急报,中间是元淳派人送来的——没有折子,只有一张素笺,笺上写着一行字:“哥哥,粥要凉了。”
元嵩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看穿了又不生气、反而觉得安心的笑。他把素笺折好收入袖中,端起燕窝粥一勺一勺吃完了。
高德全在殿门外探头,压着嗓子禀报:“陛下,长公主殿外求见。”
“让她进来。”元嵩放下调羹,瓷底碰到瓷盏发出一声清响。“以后长公主来,不用通禀。”
高德全应声退下,脊背弯得更深了。他在宫中当了四十年差,从先帝的贴身太监当到新帝的御前总管。四十年来他见过无数次长公主进宫——从前是蹦蹦跳跳的,后来是哭哭啼啼的,再后来是追在燕世子身后跑得钗环叮当。那些时候的长公主,眼睛里盛着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到底。现在的长公主,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元淳迈进御书房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通身上下素净得像还在孝期。可她的脚步不像是来见皇帝的——不疾不徐,腰背挺直,裙摆只在脚踝处微微荡起一点弧度。
“哥哥。”
元嵩从御案后站起来。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冕旒换成了网巾,露出一张还带着少年感的脸。登基七天,他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衬得眼睛更大了。
“淳儿,你来了。”他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拉起她的手。“手这样凉,采薇怎么伺候的?高德全,把炭盆挪过来。”
元淳任他握着手暖了一会儿,才慢慢抽回来。
“哥哥,淳儿今日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元嵩愣了一下。元淳叫他“哥哥”叫了十几年,语气千变万化——撒娇的、赌气的、委屈的、欢喜的。但今天的语气他从未听过。不是以上任何一种。是平静的,像深冬的井水表面那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你说。”他收回手,在御案边坐下来。不是坐在龙椅上,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的小几,几上搁着那盏吃空了的燕窝粥。
元淳在他对面坐下。御书房里很安静,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高德全已经退到了殿外,廊下连一个当值的太监都没有——元嵩把所有的人都支开了。他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淳儿说“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就会把所有人都赶走,连母妃宫里送点心的嬷嬷都不让进。那时候他不知道淳儿要跟他说什么,只知道淳儿要跟他说的话,一定很重要。这一次也一样。
“哥哥,你喜欢楚乔吗?”
元嵩手里的茶盏盖掉在了几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的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淳儿,你、你胡说什么——”
“哥哥每次来公主府,眼睛先找的不是淳儿,是楚乔。哥哥跟淳儿说话的时候,余光看着的是廊下练刀的楚乔。
哥哥上次问淳儿,楚乔用的刀是不是雁翎刀——哥哥连淳儿用什么刀都不知道,却知道楚乔用雁翎刀。”元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书。“哥哥,你是皇帝了。皇帝喜欢一个人,不用藏着。”
淳儿会为你达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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