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布衣转过头看陆离,陆离走上前,两把剑从葫芦里飞出来。
长剑斩向那道死气和病气,剑锋穿过去——只带走了病气。
陆离又斩了几剑,死气还在,纹丝不动。
钟布衣站在旁边,也能看出来这些气的变化,他的声音很笃定:“今天不是这小子的死期,小道长应该还有别的手段吧。”
狻猊也看过来。
陆离淡淡的回道:“不是病的话,那就是寿终正寝了……我的确能改别人的岁数。”
“只是——”
被雷劈的感觉可不好受。他心里补充一句。
钟布衣呵呵笑起来:“长命百岁嘛,给这小子加几年凑个整。劈不到你头上。”
陆离虚着眼看他:“你确定?”
钟布衣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平静中带着傲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是天子,在我的领地上改动一个人的岁数,因果业力找我,你是做事的人,找不到你头上。”
老人从躺椅上坐起来,摆手说道:“不用麻烦,钟校长,我活够了。九十了,什么事都见过。儿孙有儿孙的活法,我该走就走。”
钟布衣没有看他,他看着陆离,诚恳道:“拜托你了,小道士。”
陆离看着他,然后把手伸进怀里,默默的取出一本素白的册子——《白素衣》。
封面上没有字,纸张白得像雪。
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森然的素白鬼气冒出,让周围的变得无比阴冷和恐怖。
狻猊的目光闪电,她看着那本册子,眼睛里的金色更浓了:“【纸观音】……怎么会在你这【鬼神】手上。”
钟布衣倒是没说什么,他的手摸在腰间的一枚石头上,好似在防备着龙子暴起,而后认真的回答:“殿下,各有机缘。”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册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按在封面上。
灰色的眼睛亮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一圈一圈,搅动着周围的光线。
森然鬼气从他身上冒出,一时间,虫鸣鸟叫声停住了,整个山间似乎都在恐惧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狻猊和钟布衣站在两侧,两人同时看着一样的东西。
在道士的眼睛后面,隐隐约约地,有一双眼睛重叠在一起,也是灰色的,但不一样的是。
那双眼睛是空洞的,属于一个女子,眼眶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空到极致的平静。
这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躺在竹椅上的老人。
老人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丁……旭。”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轻轻拽了一下。
“借命。”钟布衣往前走了半步,看出来这手段的本质:“用我的岁数吧,反正对我也没用。”
陆离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钟布衣。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
钟布衣的腰间的位置闪过一道墨黑色的光,那尊缺了一角,用金补上的玉玺立刻弹了出来,迎风便长,像一面盾牌横在陆离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钟布衣伸出手,轻轻的把玉玺握住。
玉玺在他手里颤了一下,安静下来,被放回了口袋里。
‘亡国天子’抬起眼,看着陆离:“我的名字,是……钟(中)。”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分。
有一种无比沉重的东西,像一座山的重量,像一条江的长度,像一个朝代从兴到亡的全部时间,全部压在这个字上!
钟布衣的身体有看不太清楚,像是雾气,又像是灰尘东西冒出来,被聚在陆离的手上。
变成了一张白纸,像是刚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
陆离把纸放在册子上,右手食指伸出来。
他没有笔,指尖落下去的时候,纸上自然出现了墨痕。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丁旭】。
两个字写完了,那页纸从册子上飘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转,落到了老人的胸口上。
老人脸上的死气,立刻就散了。
从额头,从眼角,从嘴角,一丝一丝地抽走。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些,又怔怔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狻猊忽然仰起头,看着天边,嘻嘻笑道:“……你们要被雷劈咯。”
陆离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也感觉到了,天边有雷声。
钟布衣也抬起头,山脊线上,乌云正在疯狂地汇聚。
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黑色的云团翻涌着往上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搅动。
“轰隆轰隆隆……!”
雷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陆离把两把病气剑收回葫芦里,老人从躺椅上站起来,看着天边那团乌云。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云聚得这么快。
“钟校长——”
“没事。”钟布衣淡淡的说:“你回屋吧。”
他看着那团乌云,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有点遗憾:“这雷,好像劈不死我啊。”
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咔!”第一道雷直接砸了下来!
一道白得发紫的光柱从云层里直直地贯下来,粗得像水缸,带着一种让空气都烧焦了的嘶鸣声。
声音还没到,光先到了。
地面上的碎石子和枯草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贴在地上,之后弹起来,在半空中被震成粉末。
钟布衣站在最前面,他还没开始有动作,口袋里的东西已经动了。
传国玉玺自己飞了出来,悬在钟布衣头顶三尺处,上面的字逐一亮起——【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从玉玺上浮起来,在半空中展开,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天雷砸在那道墙上,白紫色的雷光撞上去之后碎成了无数条银蛇,顺着墙的边缘往四面八方爬,把半边天都映白了。
钟布衣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
第二道雷紧跟着就下来了,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天雷劈不到目标,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轰隆隆!——”
乌云翻涌的速度猛然加快,云层深处紫光连成一片!
陆离站在远处,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纯粹的天雷之威压在头上,哪怕他斩了一尸,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跟兔子看见了老鹰一样。
上次他被天雷追着劈,虽然也没把自己怎么样,但克制关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虽然劈的不是自己,陆离感觉还是有点心虚。
天雷越劈越密,玉玺的八个字却纹丝不动。
那道透明的墙就那么稳稳地挡在钟布衣头顶上,天雷砸上去,碎掉散开,再来一道,再碎。
狻猊已经跑到了柿子树后面,她蹲在树根旁边,一只手按着头上被雷威带起来的短发,另一只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我这身体就一个凡人。”她的语气不慌不忙,但脚步很利索:“还是得离你们这些仙远点,免得殃及我这条池鱼。”
陆离看了她一眼,一个龙子说自己是“池鱼”……
但她说得没错——关银的身体确实就是凡人,被雷蹭一下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钟布衣站在雷暴中心,表情是平静的。
他看着那枚悬在半空中的玉玺,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用的旧东西。
而后他伸出手,把玉玺从半空中拿了下来,手指合拢,玉玺上的光就灭了。
八个字收回到印章表面,墨光一闪,“受命于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墙没了。
陆离的瞳孔一缩,下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钟布衣身上!
光太亮了,陆离灰眼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钟布衣还站着。
雷劈中了他的肩膀,衣服焦了一块,边缘发红,冒着青烟。
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连黑都没黑。
第二道雷又下来,劈在后背上;第三道劈在胸口;第四道直接从头顶灌下去……
钟布衣被雷光吞没了,整个人裹在一团紫白色的光球里,地面上的石头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从他脚下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陆离站在远方,光是那雷威的余波扫过来,他就感觉全身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狻猊把身体往树根后面缩了缩,手还按着头发,嘴上没说话。
钟布衣站在雷光正中心,似乎皱着眉,嫌弃天雷威力不够大一般。
一道一道的雷劈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受着。
不躲不挡,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平淡里带着一点打量。
到后来,云层里的雷光几乎连成了串,已经不是一道一道地劈了,而是一整片地往下灌。
钟布衣脚下的地面开始往下塌,那股力量压下来,泥土和石头撑不住,一寸一寸地往下陷。
陆离数不清劈了多少道。
过了许久,雷声停了。
乌云的力气用尽了,云层开始从中间往四周散开,露出后面白亮的天光。
雷声远去了,在远处的山头上闷闷地滚了几声,消失在天尽头。
陆离走出来,脚步踩在地上,地上还是烫的。
那些裂缝里往外冒着热气,像是刚被人浇了一壶开水。
钟布衣站在一个坑里,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深到他的膝盖。
坑壁是光滑的,泥土被烧成了陶一样的硬壳,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脸上,手上,露出来的所有皮肤上,一点伤都没有。
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可惜了。”
陆离看着他。
“威力差了点。”钟布衣的语气很惋惜。
他从坑里走出来,脚底踩在烧焦的土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狻猊从柿子树后面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钟布衣,说了一句:“你这‘死仙’……是真在求死啊。”
钟布衣把口袋里的玉玺往里推了推,让它搁得更稳当些,呵呵笑道:“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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