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旁边桌坐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喝着酒聊着天,声音不小。
“诶,你们听说了吗?长信王世子失踪了。”
随元青的筷子猛地停住了。
“听说了听说了,”另一个人接话,“好像是离家出走的,都找了好几个月了,还没找到。”
“长信王急得不行,派了好多人去找。”
“你说这世子爷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跑什么呀?”
“谁知道呢,听说跟长信王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就走了,这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可别乱说,让人听见了可是要杀头的。”
“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那几个人的声音渐渐小了,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了。
随元青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一块排骨掉回了盘子里,他都没察觉,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很快又恢复了。
冯灿正在给阿念擦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怎么了?不吃了吗?”她抬起头,看到他筷子停在半空,问了一句。
随元青回过神来,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他顿了顿,“想明天的桂花糕该怎么做。孙老板说要加桂花蜜,我不知道加多少合适。”
冯灿笑了笑:“明天去了问问他不就行了?”
“嗯,”随元青点了点头,“也是。”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长信王世子失踪了。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找了他好几个月。
他爹找了他好几个月。
他以为他爹不会在乎的,他以为他爹巴不得他消失,省得碍眼,但他们在找他,派了好多人,到处找他。
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想回去,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念,阿念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小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他又看了看对面的冯灿,她正在喝汤,低着头,她的嘴角弯弯的,好像在笑。
他忽然觉得,那些事情,离他很远。
长信王府、他爹、武安侯——那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这个世界里,他是原青,一个在糕点店学做饼的小伙计,住在一座山上的竹屋里,养着一条双眼皮的小白狗,帮着一个女大夫带孩子。
他不想回去。
这个念头很清晰,很坚定。
他不想回去。
“原青?”冯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脸怎么这么红?喝多了?”
“没有,”随元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就……有点热。”
“热?”冯灿看了看窗户——开着呢,晚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就是热,”随元青别过头去,“你别管了。”
冯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给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随元青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还是那么好吃,酸甜适口,但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青梅酒是甜的,但他喝出了一点苦味。
“冯灿,”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离家出走,家里人找他,他应不应该回去?”
冯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要看情况,”她想了想,说,“要是家里有急事,或者家里人要他回去,那应该回去看看,但要是他自己不想回去,那也没办法。”
“要是回去了就不让他出来了呢?”
“那就更要想清楚了,”冯灿说,“自己的人生,还是得自己说了算。”
随元青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自己的人生,自己说了算。”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回没觉得苦了。
冯灿看着他,总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赚钱,心情激动,话多了一点,酒多喝了一点,也正常。
“少喝点,”她说,“明天还要去学做桂花糕呢,别起不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随元青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块鱼,“我再吃两口。”
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随元青最后又喝了一口青梅酒,把壶里最后一点倒干净了。
小二过来结账,冯灿数了铜板付了钱。
“走吧,”她站起来,“天黑了,该回去了。”
随元青抱着阿念站起来,阿念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走出酒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随元青抱着阿念走在前面,冯灿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随元青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冯灿。”
“嗯?”
“你说,我做的鲜花饼,真的好吃吗?”
“好吃,”冯灿说,“真的好吃。”
“你没骗我?”
“没骗你。”
随元青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他说,“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玫瑰的?桂花的?还是豆沙的?”
“都行。”
“那我就都做。玫瑰的、桂花的、豆沙的、枣泥的、莲蓉的,一样做一盒,你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吃一个,夜里饿了再吃一个。”
“我又不是猪。”
随元青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怀里的阿念动了动,哼哼了两声,他又赶紧收声,低头看了看阿念——没醒,又继续睡了。
他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是回长信王府,不是回那个冷冰冰的大宅子,而是回那座山上的竹屋,回那个有药圃、有小白的家。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冯灿。
月光洒在山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随元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旁边是她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两个人手牵着手。
他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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