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医学顾问猛地推开椅子,几步跨到急救推车前。
眼睛恨不得贴在监护仪屏幕上,死盯着那条波浪形的曲线。
三秒后,其中一名顾问转过头,脑门上全是冷汗。
“林老师说得对。”顾问声音发紧,“这是无脉电活动,心肌已经没法收缩了。”
“这时候除颤,残存的微弱电信号瞬间清零。这在临床上,纯属谋杀。”
整个片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导演张着嘴,剧本“啪”地掉在地上。他扭头怒视道具组长。
“你们干什么吃的!”导演指着监护仪破口大骂,“医疗生死线!连基础波形都搞错,播出去咱们剧组的底裤都要被同行扒干净!”
道具组长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冲过去重新调试视频源。
群演护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林彦。
林彦站在原地,表情没一点波澜。
没有揪出穿帮的沾沾自喜,只是像看死物一样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
“重新调源,十分钟后开拍。”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休息区。
身上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硬生生把剧组的浮躁气给压了下去。
片场的风气瞬间变了。
再没人敢把这当成走过场的悬浮剧。
大伙儿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碰歪了哪台要命的仪器。
十分钟后,场地重新复位。
导演拿着剧本凑到林彦跟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老师,下一场是核心重头戏,长镜头。”导演指着批注。
“突发心梗。你跨床按压五分钟,配合肾上腺素,奇迹般把人拉回来,家属磕头感谢。”
“咱们得用这场戏,立住周凛‘医学爽文男主’的人设。强行HE,情绪拉满,观众就好这口!”
林彦扫了一眼剧本。
“不拍。”他抬起眼皮。
导演一愣:“怎么?嫌台词烫嘴?”
“结局太扯。”林彦声音冷硬,没得商量,“这场戏,人必须死。”
导演急得直拍大腿:“死?第一集高潮你把人写死?观众看剧图个爽,你开局就送人头,主角光环还要不要了?”
林彦懒得废话,直接看向旁边的医学顾问。
“两位,临床上院外突发心梗、心跳骤停送来的,抢救成功率多少?”
顾问推了推眼镜,干巴巴地说:“不到百分之十。”
“要是算上脑死亡和并发症,能全须全尾走出医院的,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林彦盯着导演。
“听见没?”他指着抢救床,“急诊科没有神之手,只有阎王爷的生死簿。”
“搞大团圆结局,是对急诊大夫最大的侮辱。”
林彦往前逼了半步。
周凛那股子熬了大夜的冷硬压迫感,直接骑脸输出。
“我见过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的主治医,在除颤仪前站到双腿抽筋,最后只能看着波形拉直。”
“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蹲在楼梯间咽两口冷饭,转头去救下一个可能照样救不活的人。”
林彦屈起指节,敲了敲金属床栏。
“这才是急诊科的硬核现实。这场戏,就拍抢救无效死亡。”
导演看着林彦的眼睛,那股子疯魔的劲儿烫得他不敢对视。
狠狠咬了咬牙,他猛地一挥手。
“改!全剧组听着,按林老师的意思改!”
场记战战兢兢地打板。
“《心跳边界》第一场,第二条。长镜头准备,Action!”
推床轰隆隆撞开抢救室大门。
“男,三十五岁,突发心梗!室颤!无意识无脉搏!”护士撕心裂肺地吼。
林彦大步流星跨过去。
连垫脚的台阶都没踩,一脚蹬在底盘上,直接翻身跨骑在假人身上。
动作粗暴,利落得像个老兵。
“双向波两百焦!除颤准备!”林彦厉喝。
护士秒递电极板,导电糊抹匀。
“全员退后!”林彦双臂下压,电极板死死怼在假人胸口。
“放电!”
“砰——”
假人在电流冲击下猛地弹起。
林彦一把甩开电极板,双手十指交叉,掌根精准卡死胸骨中下段。
双臂绷得笔直,肩膀垂直压在双手上方。
腰背狠狠发力。
一下,两下,三下。
深度卡死五厘米,频率稳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
教科书级别的徒手心肺复苏。
无影灯火力全开,刺目的冷光死死咬着林彦的后背。
摄影机围着推床缓慢推轨。
不切特写,不给全景,一镜到底。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林彦根本没停。
心肺复苏是个要命的体力活,临床规矩是两分钟一换人。
但此刻他是周凛,一个红了眼跟死神抢人的疯子。
汗水瞬间湿透了绿色洗手衣。
布料紧紧糊在脊背上,肌肉线条根根暴起。
汗珠顺着鼻尖往下砸。
“一毫克肾上腺素!推!”林彦大喘着气,嗓音已经劈了。
二十分钟。
林彦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乳酸堆积到了爆缸的边缘。
但他眼底那股暴戾非但没散,反而像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他死盯着监护仪。
除颤仪充电的蜂鸣声一遍遍刮着耳膜。
三十分钟。
监护仪上垂死的波形越来越平,最终彻底拉平。
“滴——”
一声毫无生气的长鸣,刺穿了整个抢救室。
屏幕上,绿色的直线宣判了结局。
林彦的动作在半空猛地刹车。
双手交叠悬在胸口,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粗重的喘息声,成了片场唯一的背景音。
没有浮夸的捶胸顿足,没有跪地痛哭。
更没有扯着嗓子喊什么“你给我醒过来”的烂俗桥段。
两秒后。
林彦僵硬地直起身,从推床上跨下来。
双腿早麻了,皮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发抖的双手。
像个失去灵魂的机器,一点点扯下糊满假血的乳胶手套。
“啪嗒”。
手套掉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林彦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眼里一点光都没了,愤怒和不甘全被死死锁进骨头缝里。
这就是急诊科。
阎王爷要收人,你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停止抢救。”林彦开口。
嗓子哑得像吞了刀片,听不出一丝情绪。
“宣布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
话音落地的瞬间。
监视器后头,两名三甲医院的主任级顾问,眼眶唰地红透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主任猛地转身,死死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们在这个戏疯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熬过的无数个绝望大夜。
拼了命去抢,最后还是被死神一脚踩碎的无力感,太特么真实了。
“卡……”
导演对讲机里的声音全劈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全场静默了两秒。
随后,掌声像炸雷一样掀翻了顶棚。
群演、灯光师、录音指导,一个个红着眼自发地鼓掌,手都拍麻了。
林彦连眼皮都没抬。
扯下白大褂往臂弯里一搭,径直走到走廊角落的塑料排椅坐下。
头往后一仰,靠在冰冷的墙上闭目养神。
陈羽的野性被彻底洗空了。
换上的是周凛被生死线反复碾压后的沉重与麻木。
他的精神边界,再次探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口袋里,私人手机突然疯震。
林彦没动。
宋云洁攥着手机,一把拨开人群冲过来。
脸色白得像纸,高跟鞋踩得踉踉跄跄。
“林彦。”她站在排椅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彦睁开眼。
“急诊,老钟主任的电话。”宋云洁把手机递过去,指尖冰凉。
“小刘……就是那个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喊林老师的规培生。”
林彦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下夜班骑单车,被闯红灯的渣土车卷进去了。”宋云洁眼圈通红,“重度挤压伤,肝脾全破,人在一号抢救室。”
林彦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老钟主任问你……能不能现在过去一趟。”
宋云洁带上了哭腔,“小刘昏迷前,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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