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刚亮,灵脉城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散修们赶早市,摊贩们占位置,茶楼的伙计往外泼洗碗水。灵脉城最寻常的一个早晨。
直到苏家大门外出现了一个女人。
姜素云跪在苏家门前的青石路正中间。
她换了一身旧衣。不是昨天那件浅青长裙——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毛了边,衣襟上还打着两块补丁。头发没有束,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眼泪从她脸上往下淌。
不是昨天那种“适时红一下眼眶”的精准控制——是大颗大颗的泪珠子,顺着面颊滚下来,砸在青石砖上,摔成小小的水花。
她跪得很标准。膝盖紧紧压在石面上,脊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金丹前期的修士,跪在地上哭。
路过的散修第一反应是绕道走。
但陆云霄没给他们绕道的机会。
他站在姜素云身侧,一身干净的白衫,折扇收在腰间没有拿出来。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死准——不是昨天那种跋扈,而是一种“咬牙忍着屈辱”的隐忍。
他弯腰去扶姜素云。
“娘,起来吧。哥他——不会开门的。”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路过的人听见。
姜素云甩开他的手,哭声陡然拔高。
“我不走!”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嗓子。
“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他不认我了!我就跪在这里,跪到他开门为止!”
路过的摊贩停下了脚步。
两个散修对视了一眼。
茶楼门口擦桌子的伙计探出头来。
人群开始聚集。
这就是灵脉城。修仙界的底层城市,散修和普通百姓混居。这些人没有宗门背景,不懂什么入赘契书的法条,更不会去查城主府仲裁律例第几卷第几条。
他们只看到了一件事。
一个母亲,跪在儿子家门口,哭。
三五个人变成十几个。十几个变成三十个。不到一刻钟,苏家门前围了黑压压一圈。
姜素云的哭声变了节奏。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中间夹着一句一句的哭诉。
“他小时候体弱……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他,生怕他断了气……”
“送他走那天,我在房里哭了三天,饭都吃不下……”
“是迫不得已啊……他爹在宗门的位置不稳,两个孩子养不起,总得保住一个……我选了把大的送出去,是因为外面有人接,能活命……”
她抬起脸,泪痕满面,看向围观的人群。
“我以为等家里日子好了,就把他接回来。我盼了十五年——十五年啊!”
人群里有人开始叹气。
“可他在秘境里发了大财……五万灵石,五十三个同门弟子死得一个不剩,就他一个人活着出来……”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不敢说又不得不说。
“昨天他爹带了礼物来看他。他不让进门。不让进门就算了——他还放出话来,说跟陆家再无瓜葛。”
“他爹六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门口被他指着鼻子骂。回去之后一口气没上来,到现在还躺着……”
陆云霄在旁边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爹被他气吐了血。”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在强忍愤怒,“我不怪哥。他心里有怨气,冲我来就好了。但他不该——不该对爹娘……”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已经起来了。
“啧啧,亲娘跪在门口都不开门?”
“五万灵石啊……人有了钱就六亲不认了?”
“苏家那个赘婿?听说了听说了,昨天就有人在街上看见陆家长老被挡在门外。”
“不孝的畜生!他娘跪着呢!”
流言像水,往四面八方流。
灵脉城不大。主街上发生的事,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城。
更何况有人在推波助澜。
人群外围,混着七八个面生的散修。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精准得像同一个人写的。
“我听说他在秘境里杀了不少同门,不然怎么就他一个活着出来?”
“苏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了人家的儿子当赘婿,转头就帮着女婿欺负公婆。”
“赘婿嘛,本来就是低人一等的。发了财就忘本,经典。”
话一出口,周围立刻有人接腔。
气氛在发酵。
从同情,到愤怒。
有几个喝了早酒的散修已经开始朝苏家大门吐唾沫。
“陆沉!滚出来!给你娘磕头!”
“什么玩意儿——亲娘跪着他在里面当大爷?”
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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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
苏伯渊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他听见了外面的每一句话。
姜素云的哭声穿过四阶防御阵法的光幕,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
“诛心。”苏伯渊的声音压到了极低,“这比动手——毒十倍。”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丹田碎了的人扛不住情绪波动。胸口一阵闷痛,嘴角又渗出血丝。他用袖子擦了,没让别人看见。
苏挽月从内院走出来。
她听见了。
脚下的冰霜无声蔓延,整个廊道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我出去。”
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冰系功法压住他们的声音,再把姜素云从门口清走。她一个筑基前期,在我面前跪不住。”
苏伯渊摇头。
“不能动手。她就等着你动手。”他的声音沙哑,“你一出剑,不管伤没伤到她——明天全城传的就是'苏家金丹欺负婆婆'。”
苏挽月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这不是能用剑解决的事。
门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门,有人开始扔石子。石子砸在四阶防御阵法上,被弹开,但声音传得进来。
苏伯渊的脊背弯了一下,又硬撑着挺直。
他转头看向院子深处。
陆沉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面板在他视野前方悬浮着,阵法经验值的数字还在跳。他的手上还沾着矿渣粉末,手边放着三面没嵌完的阵旗。
他在听。
从姜素云第一声哭开始,他就在听。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处添油加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被冤枉的不甘。
苏挽月走到他面前。
“我出去赶人。”
“不用。”
“你打算就这么让她跪着?”苏挽月的语气压着火,“再拖下去,整个灵脉城都会站在她那边。”
陆沉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把三面阵旗收进储物袋。
然后他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岳父。”他回头看了苏伯渊一眼,“入赘契书在我怀里。灵脉城仲裁律例我背得比她熟。”
他整了整衣襟,朝大门走去。
苏挽月伸手要拦。
陆沉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
“放心。”
他的脚步没有停。
“杀人诛心这种活儿——”
他推开门。
门外,阳光涌进来。黑压压的人头,嘈杂的叫骂声,姜素云跪在正中央,泪光闪闪。
一百多双眼睛同时看向门口。
陆沉站在门槛上,逆着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姜素云。
他的声音不大,但灌了一丝灵力,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哭完了没有?”
全场一静。
“哭完了的话——我给大伙儿算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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