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夜。
凯文倒下去的时候,脚下的感应地雷还没炸。
陈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看着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血从凯文身下洇开,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滩血是黑色的,像一摊泼洒的墨汁。
冲锋枪的枪口还在冒烟,淡淡的,一缕一缕,在夜风里飘散。
他等了几秒。
地雷没有动静。
压发式的,脚踩上去就触发,但凯文的脚还踩在上面——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前扑,脚从地雷上滑开了。
触发机关复位了,地雷没炸。
陈峰走过去,蹲下来,把凯文的脚从地雷上挪开。
他伸手按住地雷侧面那个按钮,指示灯闪了一下,蜂鸣声停了。
地雷关了。
他把地雷捡起来,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又翻了翻凯文身上的口袋,摸出三个弹匣,一把手枪,一把刀。
弹匣塞进自己的口袋,手枪别在腰间,刀插进靴筒。
站起来,转身,朝仓库区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还有两枚感应地雷。
一枚在另一条集装箱夹缝里,一枚在仓库入口处。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枚一枚关掉,一枚一枚捡起来,塞进口袋。
三枚地雷,一枚都没炸。
没用上,但以后能用。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那扇铁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白瓷。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打开战术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那台被击穿的吊机发动机上。
弹孔在发动机外壳上,边缘焦黑,还在冒烟。
他用匕首撬开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齿轮。
子弹打穿了外壳,卡在齿轮之间,把几个齿轮崩断了。
不是修不好,是修起来麻烦。
陈峰蹲下来,从随身空间里掏出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摆了一地。
他把卡住的子弹撬出来,扔在一边。
然后把崩断的齿轮一个一个拆下来,放在地上。
齿轮崩了三个,齿断了,轴也弯了。
他从空间里翻出一个旧齿轮箱,是上次修机器剩下的,从里面找出三个差不多的齿轮,一个一个装上去,拧紧,上油。
装好了,合上外壳,拧紧螺丝。
站起来,走到传送带电机旁边。
传送带电机也被打穿了,外壳上一个焦黑的弹孔。
他用匕首撬开外壳,里面比发动机还惨——子弹打穿了线圈,铜线断了好几根,绝缘皮烧焦了,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从空间里翻出一卷铜线,一卷绝缘胶带,开始绕线圈。
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每绕一圈就用胶带缠一圈,防止短路。
绕好了,装回去,拧紧螺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仓库门口。
管事的姓林,五十来岁,矮胖,穿着一件旧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眼窝深陷,嘴唇发干,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站在仓库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工人,都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看着陈峰从仓库里走出来,林管事的脸白了一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工人身上。
陈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机器已经修好了。可以用几天,等新的配件到了,再更换上。”
林管事的愣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绕过陈峰,跑进仓库,蹲在那台吊机发动机前面,打开外壳——齿轮是新的,油是新的,螺丝拧得紧紧的,比原来还结实。
他又跑到传送带电机前面,打开外壳——线圈是新的,铜线绕得整整齐齐,比原来还密实。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峰,声音有些发干:“陈……陈老板,这……这能用了?”
陈峰看着他:“试试。”
林管事的朝身后的工人挥手:“去,通电试试。”
两个工人跑出去,合上电闸。
吊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哗啦啦地往下放。
传送带也动了,橡胶带在滚筒上慢慢滚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管事的站在吊机旁边,看着那台重新活过来的机器,眼眶有点红。
他转过身,走到陈峰面前,弯了弯腰:“陈老板,谢谢您。”
陈峰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哒,哒,哒,像某种不知名的机械在有节奏地运转。
码头外面,那个山包上。
烂口发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眼睛贴着目镜,盯着码头方向。
他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太阳落山就开始趴,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山包上的石头。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咬了他满脸包,他不敢拍,怕发出声音。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再换。
他听见了枪声,哒哒哒哒哒,从码头那边传来,在夜色里炸开,震得山包上的树叶簌簌发抖。他的手在发抖,望远镜的镜头也跟着抖,码头那边的灯光在镜头里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的人看世界。
然后是安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边已经打完了,久到他以为北佬已经死了。他想爬起来,想跑过去看,但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团棉花。
又过了很久。
一个人从码头那边走出来。
穿着黑色的衣服,背着枪,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那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烂口发把望远镜对准那个人,调了一下焦距。那张脸在镜头里清晰起来——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北佬。他还活着。
烂口发的脸白了。他把望远镜放下,趴在灌木丛后面,浑身发抖。他请来的人,死了。那两个人,从新岛来的,打过仗的,杀过人的,全死了。北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从码头里走出来,像散步一样,连衣服都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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