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乱之中,维托里奥三世已经在椅子后面缩成了一个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大张着嘴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位意大利国王已经后悔了无数遍,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了这些人的计划。
就在这时候,又一颗手榴弹从门口飞了进来。
这一次邦德看清了手榴弹的轨迹,他从地上一个翻滚扑到了那颗手榴弹旁边,一把抓住了它,胳膊往回一甩,把手榴弹从大门上方的缝隙里丢了回去。
走廊里传来了惊恐的喊叫。
“手榴弹!快闪开——”
轰!手榴弹在走廊里炸开,比刚才在觐见厅里的响亮得多,因为走廊的空间更加狭窄,冲击波的杀伤力成倍放大。
惨叫声和呻吟声从门外传来,持续了好几秒。
邦德没有时间去关心走廊里倒下了多少人,他翻身起来靠回门框边,手里的冲锋枪弹匣已经打空了。
他退出空弹匣,从旁边一具尸体的弹药袋里摸出最后一个满弹匣,啪地一声塞了进去。
“这是最后一个弹匣了。”他对身旁的队员说了一句。
那个队员点了点头,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里的冲锋枪也只剩下不到半匣子弹了。
走廊里的骚动在手榴弹爆炸后暂时平息了一些,但很快又有新的人员从远处赶来填补空缺。
黑衫军军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刺耳。
“不要停!继续冲!他们只有几个人!”
邦德的耳朵在嘈杂的呼喊声中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并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而是从楼上。
连续的手枪射击声从走廊远端的方向猛地爆发开来,夹杂着冲锋枪的短促点射。
那些正在走廊里的黑衫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形瞬间大乱,前面的人开始往后缩,后面的人则向两边散开找掩护。“领袖在哪里!保护领袖!”
人在走廊深处大喊,但很快就被枪声淹没了。
邦德从门框边探出头去,看到了走廊远端那个拐角处的情况。
奥托的身影出现在了拐角的阴影中,他手里的冲锋枪正在以精准的点射逐个清理走廊里的黑衫军。
他身后的两个队员一左一右贴着墙壁推进,每人手持一支缴获的贝雷塔,
刚走到楼梯拐角处,下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响,子弹从楼梯下方向上倾泻而来,弹头在墙壁和栏杆上迸出火星。
奥托右手一扬,示意所有人停下贴墙躲避。
“他留了人守楼梯口。”
邦德探出半个脑袋向下看了一眼,楼梯底部有三四个黑衫军蹲在墙角后面,冲锋枪枪口对准了楼梯方向。
“你那手榴弹还有没有?”奥托问。
邦德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一颗了。”
爆炸的冲击波顺着楼梯井向上涌了一波热浪,灰尘和碎石扑了邦德和奥托一脸。
奥托没等烟尘散去就端着冲锋枪冲了下去,两个队员紧跟其后。
楼梯底部的几个黑衫军已经全部倒下,两个当场死亡,另外两个被弹片击伤,躺在地上抱着腿呻吟。
奥托踢开他们身边的武器,朝走廊的方向看去。
一楼的走廊比二楼更宽,但此刻早已空无一人,远处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他是要坐车逃跑。”奥托开始加快脚步。
邦德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一楼的大厅,绕过几根粗壮的石柱,来到了正门内侧的门廊处。
正门的两扇大门是敞开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广场上的情况。
广场上的景象让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墨索里尼站在宫殿正门外的台阶上,身边围着大约三十个黑衫军,他正挥舞着手臂对着广场上那些还在待命的士兵们大声喊叫。
“士兵们,叛徒就在宫殿里面!”
“他们要刺杀我,杀死你们的领袖!”
“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冲进去,把这些叛徒全部消灭!”
广场上那些原本蹲在掩体后面躲避狙击手的黑衫军士兵们开始骚动了,一个接一个地从车辆和石柱后面站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汇聚在台阶上那个挥舞着手臂的身影上,迟疑的神情正在被盲目的狂热取代。
“不好。”邦德退回到门廊的柱子后面,“他在集结部队。”
奥托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冲锋枪的枪口指向半开的大门。
“从这个距离打不中他,他身边的人太多了。”
广场上的黑衫军已经开始向宫殿方向移动,一群一群的,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几百个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像一片乌云笼罩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广场南面的街口方向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奥托和邦德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一队卡车从街道拐角处冲了出来,车头上插着意大利王室的三色旗,车厢里站满了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
卡车后面跟着半履带装甲车,车顶的机枪已经转向了广场上的黑衫军。
巴多格里奥的部队到了。
墨索里尼在台阶上愣住了,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挥舞的姿势,脖子扭向了南面街口的方向。
广场上那些刚站起来的黑衫军也看到了那些卡车和装甲车,前进的脚步停了下来。
装甲车车顶的机枪发出了第一声警告射击,一串子弹打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在黑衫军队列前方五米处犁出了一条弹痕。
石屑飞溅。
前排的几个士兵本能地趴了下去,后面的人撞在前面人的背上,队形开始混乱。
卡车上的士兵纷纷跳下车来,迅速展开战斗队形,一排排的步枪对准了广场上的黑衫军。
一个军官站在装甲车的上面,手持扩音器,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放下武器,所有人放下武器!”
“巴多格里奥元帅以意大利陆军总参谋长的名义命令,全体黑衫军解除武装!”
“抵抗者将被视为叛国,就地处决!”
广场上的黑衫军彻底乱了起来,有人扔下了手中的步枪,有人还在犹豫地左顾右盼,有人开始往宫殿的侧门方向跑。
墨索里尼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看着那些卡车和装甲车源源不断地从街口涌入广场。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宫殿正门的门洞,恰好对上了站在门廊柱子后面的奥托。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墨索里尼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奥托一步一步走出门廊,冲锋枪的枪口始终对准台阶上那个被黑衫军围在中间的身影。
邦德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PPK握在右手,左手扶着门框,眼睛在广场上来回扫视。
广场上的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了巴多格里奥的一方。
装甲车和机枪控制住了广场,卡其色军装的士兵从卡车上源源不断地跳下来,以排为单位向黑衫军的阵地推进。
一个接一个的黑衫军士兵把步枪和冲锋枪扔在了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蹲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些围在墨索里尼身边的黑衫军们也开始动摇了,最外围的几个人已经在偷偷往后退。
“领袖,我们被包围了。”
一个黑衫军中尉凑到墨索里尼耳边,声音发颤。
“弟兄们顶不住了,对面有装甲车。”
墨索里尼的目光越过台阶前方那片混乱的广场,落在了正从门廊里走出来的奥托身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二米,十米,八米。
奥托在距离台阶底部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冲锋枪端在腰间,枪口对着墨索里尼的胸口。
“一切都结束了。”
墨索里尼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歪了一下。
“奥托,你从大萨索山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上帝派来的。”
“现在看来,上帝只是把我多留了一年而已。”
奥托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墨索里尼做出选择。
台阶上那些黑衫军看到自己的领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心里仅存的那点勇气终于彻底垮了。
中尉第一个把冲锋枪丢在了脚边,然后是他身后的两个士兵,接着是更多的人。
枪械落地的声音在台阶上此起彼伏。不到三十秒,墨索里尼身边就只剩下了两个还端着枪的黑衫军军官,其余所有人都已经缴械。
“你们也放下吧。”
墨索里尼扭头对那两个军官笑着说道。
两个军官互相对望了一眼,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把枪放在了地上。
墨索里尼的身边再没有任何武装人员了。
他缓缓走向台阶的最高处,身后是奎里纳尔宫觐见厅的那扇大门,重新面对着广场上那一排排枪口。
广场上的扩音器又响了起来。
“贝尼托·墨索里尼,我以意大利陆军的名义,命令你立即投降。”
墨索里尼没有看广场上那些卡其色军装的士兵,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奥托的脸。
“奥托,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奥托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了,领袖。”
“不重要了。”墨索里尼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怪异,混合了自嘲和释然,还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的右手缓缓伸进了外套的内侧。
奥托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半分。
“别紧张。”
墨索里尼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轻松。
“我不会对你开枪的,奥托。”
“你救过我的命,这笔账我认。”
他的手从外套内侧掏出了一把贝雷塔手枪,枪口没有对着任何人。
奥托的冲锋枪稍微抬了一下。
“把枪放下,领袖。”
“放下?”
墨索里尼用手枪指了指广场上那些巴多格里奥的部队,嘴角那道笑纹又深了几分。
“巴多格里奥那只老狐狸可不会让我好过,他会把我像条狗一样活生生吊在米兰的加油站上?”
“我贝尼托·墨索里尼干了二十年的独裁者,好歹也该有个体面的收场。”
邦德站在奥托身后,PPK的枪口对着墨索里尼持枪的那只手,大拇指已经压住了击锤。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那是一个人在做最后决定之前才有的东西。
奥托向前迈了一步。
“放下枪,我可以保证您的安全。”
“安全?”
墨索里尼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奥托,你不了解意大利。”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正在收缴黑衫军武器的部队,又看了看装甲车上那个拿着扩音器的军官。
“你们以为赶走了我,这个国家就太平了?”
“你以为巴多格里奥是什么好人?”
他的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个笑容混合着嘲讽和悲哀,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扭曲得厉害。
“奥托,意大利不止有我一个野心家。”
这句话说完,他的右手动了。
枪口没有对外。
贝雷塔手枪的枪管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奥托的左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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