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草原与雪
第七个冬天，北境的草原上来了不速之客。
瓦伦缇娜站在霜狼关的城墙上，左手按着剑柄，右手举着单筒望远镜。
远处的天边，一条黑色的线正在缓缓变粗——是马，无数的马。
马背上是游牧部落的骑兵，弯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多少人？”副官艾伦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紧。
瓦伦缇娜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三秒钟。“十二万，倾巢而出。”
艾伦的脸色变了：“我们有……多少？”
“全国兵力加起来，不到五万。”
“五万对十二万。”
“嗯。”
艾伦没有再说话，他跟了瓦伦缇娜七年，知道她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但五万对十二万，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了很多遍，怎么算都算不出胜算。
“他们会分兵。”纪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瓦伦缇娜没有回头，纪枫走到她身边，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毛披风，白发被北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拨开。
冬灵蹲在她肩头，羽毛蓬松着，像一个浅蓝色的小毛球。
“草原人不会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个点上，”纪枫说，目光看着那条越来越粗的黑线。
“他们的马要吃草，十二万匹马需要的草场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必须分兵，三路，最多四路，沿着不同的河谷南下，在霜狼关外汇合。”
“也就是说，在他们汇合之前，我们有机会各个击破。”纪桐从城墙的台阶上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金璃盘在他脖子上，三角形的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金色的眼睛半闭着。他穿着一件长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北风。
“但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每路兵力的具体人数和路线。”瓦伦缇娜转过身看着纪枫。
少女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冬灵从她肩头飞起来，直入云霄，朝着那条黑线的方向飞去。
浅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银色的针尖，消失在天际。
“十二万人，分四路。”纪枫闭着眼睛说，冬灵的视野就是她的视野，“第一路，三万，走东边的河谷，速度最快，前锋已经到灰岩山北麓。”
“第二路，三万五千，走中路，直扑霜狼关，距离我们还有两天的路程。”
“第三路，三万，走西路，绕远，大概三天后到。”
“第四路，两万五千，是预备队，在后面，距离主力大约一天的路程。”
瓦伦缇娜盯着城墙下面的地图，手指在东边河谷的位置点了点。
“先打东边这一路。他们最快，也最突出。打掉他们，中路的就会放慢速度，等西路的一起走。我们就有了时间。”
“打掉东边这一路之后，”纪枫睁开眼睛，冬灵从远处飞回来，落在她的肩头，喘着气，“你还有多少人？”
瓦伦缇娜沉默了一下：“打掉三万，我需要至少一万五千人。打完之后，我可能还剩一万。然后面对中路的三万五千，西路的叁万，还有后面的两万五千预备队。”
“一共九万。”
“一万对九万。”纪桐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你打得过吗？”
瓦伦缇娜看了他一眼。“打不过。”
“那怎么办？”
“所以要让他们打不起来。”瓦伦缇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东边的河谷划到中路的必经之路，最后停在一个地名上——铁斧谷。
“东边这一路，我亲自去打。中路的叁万五千，不能让他们按时到霜狼关。纪枫，你想办法拖住他们。不需要打，只需要让他们慢下来。”
纪枫看着地图上那个地名，沉默了片刻。
“铁蒺藜，撒在路上，马踩上去就废了。不需要很多人，天黑之前撒完，天亮他们就过不来了。”
“能拖多久？”
“一天。”
“够了。”瓦伦缇娜抬起头，看着纪桐，“西路的叁万，交给你。”
纪桐愣了一下。“我？我带着谁去打？我一个兵都没有。”
“你不需要兵，你需要嘴。”
纪桐慢慢笑了：“你是让我去谈判？”
“草原人不是铁板一块，十二万人，来自不同的部落。西路这一路，领头的叫巴特尔，是草原之狼的旧部。”
“他不想打这场仗，但被新可汗逼着来的。你去跟他说，如果他不打，等他回去，我们可以帮他坐上新可汗的位置。”
纪桐把茶杯放在城垛上，双手插进口袋，靠在城墙边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
“赛绮教的，”瓦伦缇娜说，“她说过，有些仗，用嘴打比用剑打更管用。”
纪桐沉默了一瞬，然后站直了身体。
“我去西路，巴特尔，对吧？”
“对。带几个人？”
“不用，带金璃就行。”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小青蛇，蛇睁开眼睛，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没问题”。
纪枫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纪桐，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冬灵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到纪桐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纪桐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冬灵的头。
“冬灵借我。”他说。
“不借。”少女说。
“就一天。”
“不借。”
纪桐叹了口气：“好吧，不借。”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枫。”
“嗯。”
“等我回来。”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纪枫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沉默了很久。
瓦伦缇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纪枫开口了。
“他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青璃会保护他。”
“我知道。”
“巴特尔不会杀他,杀了他，巴特尔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我知道。”
纪枫闭上了眼睛，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漫天飞舞。瓦伦缇娜伸出手，把飘到她面前的一缕白发拨开。纪枫没有躲。
“七年了。”瓦伦缇娜说。
“嗯。”
“还有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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