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个人
是纪桐,他骑着一匹灰色的战马,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
他从霜狼关出发,骑马骑了六天,绕过了玫蓝人的封锁线,从一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山路摸上了灰岩山。
瓦伦缇娜看到他出现在营帐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补给。”纪桐从马背上卸下两个大包袱。
“纪枫让我来的,她说你这边缺医缺药,我从王都弄了一批,你看着分。”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绷带、药膏、手术刀、还有几瓶烈酒,是用来消毒的。
瓦伦缇娜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
“纪枫让你来的。”
“嗯。”
“她怎么不写信?”
“写了。写了三封,都被玫蓝人的巡逻队截了。”
纪桐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她说,信送不到,就送人,人总不会被截吧?”
瓦伦缇娜嘴角动了一下:“人也会被截。”
“所以她让我走山路,我走了六天,被荆棘划了十几道口子,还摔了一跤。”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红印子,看起来像被树枝刮的。
瓦伦缇娜看了一眼:“死不了。”
“你倒是会安慰人。”
纪桐放下袖子,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营帐。帐子里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
桌上摊着地图和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写信的字,比你的战报好看。”纪桐说。
瓦伦缇娜没接话。
“纪枫怎么样?”
“老样子,不睡觉,一天到晚趴在桌子上,冬灵都快累瘦了。”
“你没劝她?”
“劝了,她说‘你管好你自己’。”
纪桐模仿着妹妹的语气,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学得惟妙惟肖。
瓦伦缇娜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得很像。”
“那当然,听了十多年了。”
纪桐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瓦伦缇娜。”
“嗯。”
“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想回去吗?”
瓦伦缇娜沉默了一会儿:“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玫蓝人退了的时候。”
纪桐放下门帘,转过身看着她。
“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纪枫在霜狼关做了一件事,她让冬灵飞遍了整个王国的每一个城镇,把玫蓝人的暴行画成了图画,撒得满大街都是。”
“现在全国上下都知道了东境在打仗,老百姓自发组织了很多支援队,有的送粮,有的送衣,有的甚至自己扛着锄头来前线。”
“你不用一个人扛,你身后站着整个王国。”
瓦伦缇娜看着纪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政客的圆滑,没有狐狸的狡黠,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信任。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们是伙伴。”纪桐说,跟妹妹说的一模一样。
纪桐在灰岩山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帮瓦伦缇娜重新梳理了补给线,用纪枫的那套加密方式跟霜狼关建立了稳定的通信渠道。
他还教艾伦怎么识别玫蓝人的间谍——“看他们的手,种地的人,虎口有茧;拿刀的人,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间谍的手,哪里都有茧,哪里都不厚,不伦不类的。”
临走的那天早上,纪桐站在灰岩山的山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瓦伦缇娜站在山顶上,灰色军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剑挂在腰间,白发在晨光中飘散。她像一尊石像,又像一面旗帜。
“别死了。”纪桐说。
“你也是。”瓦伦缇娜回应。
纪桐转过身,翻身上马,沿着山路下山。
走了很远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号角,低沉而悠长,像这片土地的心跳。他没有回头,但他的马慢了下来。
“走吧。”他对马说,马打了一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战争进入第二年秋天的时候,瓦伦缇娜的左臂终于彻底废了。
不是断了,是旧伤反复发作,箭伤、刀伤、加上冻伤,肌腱挛缩,手指再也伸不直了。
军医说,如果再不好好养着,这条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瓦伦缇娜看了他一眼,说:“保不住就锯掉。我还有右手。”
军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换药。
那天晚上,瓦伦缇娜坐在营帐里,看着自己蜷缩的左手指,像一只枯萎的鸡爪。她试着伸直,钻心地疼。她放弃了。
她从暗袋里摸出那把木梳,用右手握着,放在膝盖上。
“赛绮,”她轻声说,“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疼?”
她从回忆里醒过来,把梳子放回暗袋,站起来,走出营帐。外面,士兵们正在篝火边烤火、吃东西、小声聊天。看到将军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瓦伦缇娜走到篝火边,在一个老兵旁边坐下来。
“挤一挤。”
老兵赶紧挪了挪屁股,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瓦伦缇娜伸出右手,靠近篝火,让火苗舔舐着冰冷的指尖。
“将军,”老兵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手……”
“废了。”
“啊?”
“废了,但还有右手。”瓦伦缇娜握了握右拳,骨节咔咔响,“右手还能拿剑,够了。”
篝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绒毛的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瓦伦缇娜。
“将军,这个给您。”
瓦伦缇娜接过来,是一副手套,右手的,用旧羊毛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我姐姐织的,”男孩说,“她说您左手废了,右手不能冻着,右手还要拿剑呢。”
瓦伦缇娜把手套戴上,很合手,很暖和。
“替我谢谢你姐姐。”
“嗯!”男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夜里,瓦伦缇娜戴着那只右手手套,写完了当天的信。
信是写给一个阵亡士兵的母亲的,她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您的儿子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他是被一箭射中胸口,当场就没了,我亲眼看到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只手套。手套的拇指处有一个线头,她用牙齿咬断,把线头塞进针脚里。
“赛绮,”她低声说,“你看到了吗?这么多人帮我,我不会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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