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还没亮,凉州城就热闹了起来。
刘冠的私宅从昨夜就开始张罗,院子里挂满了红绸,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照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
刘冠站在铜镜前,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腰上系着金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不太习惯这身打扮。
穿惯了甲胄和窄袖长袍,忽然换上宽袖喜袍,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扯了扯领口,又整了整腰带,最后放弃了。
“就这样吧。”
李四站在门口,也是一身新衣裳,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主公,花轿快到街口了!”
刘冠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杨家的花轿是城里最好的轿子,八抬大轿,红漆描金,轿顶上扎着大红花,四角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声。
杨君婵就坐在里面。头上蒙着一块红盖头,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胭脂打的,是自己红的,只是盖头遮着,谁也看不见。
她坐在轿子里,两只手绞着帕子,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刘冠那天,自己在翠云楼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东问西,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
她以为刘冠会嫌她烦,可他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话,偶尔应一声。
后来她才知道,刘冠跟她说“成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她偷偷掀开盖头和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挤满了人,全是来看热闹的。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
“刘州牧的新娘子!”
“听说是杨家的二小姐!”
“杨文渊可真有福气!这回可攀上高枝了!”
杨君婵听见这话,皱了皱鼻子,把轿帘放下了。
她才不是攀高枝。她是真的喜欢刘冠。
花轿在刘宅门口停下,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满地红纸屑。
刘冠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落地。
喜娘掀开轿帘,把杨君婵扶出来。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红盖头垂下来,把眼前的世界遮成一片红色。
刘冠伸出手。
杨君婵看不见,可她的手被喜娘引着,放进了那只掌心里。
那只手很热,很有力。
她的手颤了一下,心砰砰跳。
杨君婵的脸更红了。
到了大堂。
杨文渊已经坐在了高堂的位置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长袍,腰上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他紧张。
比上战场还紧张。
君婵那丫头是真心喜欢刘冠的。
她从翠云楼回来说到刘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这辈子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把杨文渊从思绪里拽回来。
刘冠和杨君婵转过身,面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来,面朝杨文渊。
杨文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对新人。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拜。
这一拜下去,杨文渊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双手虚扶。
“好好好。起来,快起来。”
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眶发红。
刘冠直起身子,看着杨文渊。
杨文渊对上他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州牧,君婵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刘冠点了点头。
“岳父放心。”
杨文渊的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同时弯下腰。
“送入洞房!”
堂里堂外一片叫好声。
刘冠牵着杨君婵的手,穿过堂前起哄的人群,穿过挂满红绸的走廊,一直送到新房门口。
喜娘推开门,里面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
杨君婵被扶到床沿坐下,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可遮不住那双绞来绞去的手。
喜娘笑盈盈地递上一杆秤。红木杆,铜秤砣,秤钩上系着红绳。
“新郎官,掀盖头啦!”
刘冠接过秤杆,站在杨君婵面前。
他的手很稳,杀人时稳,握槊时稳,此刻也稳。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秤杆探进盖头下沿,缓缓往上挑。
红绸一点点掀开,先是下巴,尖尖的,白净的。
然后是嘴唇,抿着,有点紧张。
再往上是鼻子,挺秀的,烛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然后,是那双眼睛。
杨君婵抬起头,正正地对上刘冠的目光。
刘冠的手停了一瞬。
他见过杨君婵。
可此刻,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到了极盛的海棠。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像有星星,亮得不像话。眼角那颗痣在烛光下格外分明,平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妩媚。
她紧张,可她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羞涩。
喜娘在旁边轻咳一声:“新郎官,盖头掀完了,该喝合卺酒啦。”
刘冠点点头,把秤杆递给喜娘,在杨君婵身边坐下。
杨君婵的脸早就红透了。
刘冠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杨君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耳朵根烧得厉害。
喜娘端着合卺酒上来。
两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里面盛着温好的黄酒。
刘冠端起一杯,递给杨君婵。
她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稳住了。
两个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不烈,可杨君婵觉得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她放下杯子,不敢看刘冠,盯着自己脚尖。
“州牧……”
“叫我什么?”
杨君婵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刘冠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夫君。”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颤,带着羞,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刘冠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我出去应付一下,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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