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牛把手里的烟屁股嘬了最后一口,火星子差点烧到手指头,他才意犹未尽地把烟蒂往墙根一弹。
那点暗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几颗小小的火星,然后被夜风一吹就灭了。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把那顶歪到一边的巴拿马草帽正了正,帽檐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着秦刚,难得地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
“是这么回事。”
李铁牛把手背到身后,身板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站得笔直,那件荧光粉的椰子树衬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有一个道友,论辈分你得叫一声师叔祖。这人最近要来南城办点事,顺道跟我聚一聚。人家是有通天真本事的人,你师父要是活着的话,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敬杯茶。”
秦刚把手里那根还剩大半截的龙涎草烟也掐灭了,烟头捏在指间来回转着。
“那就聚呗,您老人家不是最爱跟老哥们儿喝酒吹牛吗?”
“聚个屁!”
李铁牛翻了个白眼,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巷子口那几只堆着的空啤酒箱都被他的嗓门震得嗡嗡响。
“我那边新道观马上就要动工了,我得亲自坐镇。我哪有空陪她喝茶聊天?你知道修行之人凑一块儿多能聊吗?从盘古开天辟地能一直扯到昨晚上吃的什么馅儿的饺子,没有三天三夜下不来!”
秦刚看着师爷急赤白脸的样子,总觉得老头儿话里藏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李铁牛没给他琢磨的时间,又伸出那根又瘦又硬的手指戳了戳秦刚的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戳得挺准,刚好戳在秦刚胸口那块被白璐蹭歪的拉链上。
“我已经跟你师叔祖说好了,来了南城直接找你。联系方式我也发过去了,你最近手机别关机别欠费别静音,给我留意着点儿。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要是怠慢了,回头我拿鞋底子抽你。”
秦刚张了张嘴,想说“您老人家甩锅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师爷讲道理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他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秦刚只是点了点头。
语气无奈又认命:“行,我知道了。”
“行了,事儿说完了,我走了。”
李铁牛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从来不搞什么依依惜别的那一套。
他把巴拿马草帽往下一压,双手往短裤口袋里一插,转身就朝巷子口走去。
那双白色铆钉尖头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是偏了偏脑袋,帽檐底下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精光不减的眼睛:“对了,那个道友脾气有点怪,但你放心,她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小子别在人家面前摆你那套吊儿郎当的架势,就什么事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李铁牛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巷子口,荧光粉的椰子树衬衫在路灯下晃了最后一下,像一颗拖尾的流星,然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远处隐约传来那双尖头皮鞋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偶尔驶过的一辆夜班出租车的声音盖了过去。
秦刚站在巷子里独自吹了半分钟冷风。
他把手里那截掐灭的烟头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又搓了搓被夜风吹得发僵的手指,转身朝快捷酒店的方向走去。
前台那个年轻女孩还没下班,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秦刚又松懈下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秦刚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上楼。
秦刚刷卡开门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动作。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吹着风,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没有任何变化——白璐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脸埋在枕头里,一头黑发铺散在白色的枕套上,睡得天昏地暗。
她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两声极轻微的哼声,像是在做什么梦。
秦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和衣躺了下来。
他刻意和白璐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一会儿。
灯光透过乳白色的灯罩柔和地洒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龙涎草残留的辛辣感还盘踞在嗓子眼儿里,但人已经开始犯困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秦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师爷那个道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师爷这个人平时眼高于顶,能被他夸一句“有通天真本事”的人,整个修行圈里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来。
而且他最后特意加的那句“脾气有点怪”,以师爷的标准来说,“有点怪”往往意味着“特别怪”。
算了,来都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意识还漂浮在睡眠和清醒之间的灰色地带,但身体的本能已经比大脑先一步感知到了某些东西——有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正在他的身上游走。
那手指很软很滑,指腹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温热,从他的胸口开始,沿着他肋骨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往下摸,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摸索一件自己刚得到手的珍贵物品,不急着拆包装,只想先把外面的轮廓和纹理都感受一遍。
秦刚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睡眠到清醒的切换。
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线往下一扫,就看见白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的那半边被窝里翻了过来,正半趴在床垫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不老实。
她显然是刚醒不久。
一双大眼睛里还浮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雾气,但已经比昨晚多了七八分清醒。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和肩上,几缕发丝缠在一起搭在裸露的肩头。
吊带裙的一根细带在睡觉时滑下了肩膀,整个肩头和锁骨全都露在外面,锁骨窝的阴影在窗帘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嘴唇上昨天涂的口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原本的唇色,是一种浅浅的、带着一点粉的肉红色,嘴角微微翘着,翘出一个慵懒而狡黠的弧度。
秦刚本能地想要坐起来,腹部刚绷紧准备发力,白璐那只正在他身上游走的手忽然翻了个面,手心朝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胸口正中央,把他整个人按回了床上。
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确——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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