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知府马飞兴把茶碗重重砸在黄花梨木案上。茶水溅出,洇湿了公文。
“陈参政,青州府六个县的常平仓,账面上是满的,底下全漏风!”
马飞兴两只手交叠在官服补子上,身子往前压。“太孙这道教旨,要求三天内发钱发粮。”
“天津卫的粮船,连个倒影都没见。”
“底下县衙要是开仓垫付。十天!最多十天,青州府的官仓连耗子都得饿死。拿什么给生娃的民妇发?”
山东左参政陈迪坐直身子。
他头都不抬。手掌死死按在刚从户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黄册名录上。
“缺粮?那就去各县大户家里借,拿府衙的大印打白条。”
陈迪声音极冷。“太孙发了话,天津卫海运的粮,下个月头准到。”
马飞兴长长叹了口气,尾音拖泥带水。
“陈参政。借粮好说,但这发下去的成色,总得有个官场说法。”
马飞兴竖起两根手指,翠玉扳指反着贼光。
“出仓入户,装车卸车。这路上掉的、麻袋漏的,‘漂没’和‘火耗’怎么算?”
“往下发两斗精米,按老规矩掺两成糠皮,泥腿子照样磕头念朝廷的好。这省下来的,正好补府库的窟窿,两全其美。”
马飞兴往后一靠。“安家银也是。二两现银,咱们发一两八钱的散碎银角子,留两钱充作车马费。”
这是大明基层的铁律。过手必须拔层毛。没油水,衙役和书办谁干活?
陈迪一把抓起桌上的青铜狻猊镇纸,照着马飞兴眼前的公文重重砸下。
“砰!”
茶杯盖崩起,摔成三瓣。
马飞兴头皮发麻,猛地往后一躲,后背狠狠撞上椅背。
“掺糠皮?收火耗?”
陈迪霍然起身,官袍带起一阵劲风。“马飞兴,你把太孙当成户部那帮只会拨算盘的瞎子了?”
陈迪绕过书案,死死逼到马飞兴脸前。
“上个月。曲阜孔家。”
陈迪指头用力戳着桌面。“衍圣公的牌匾被锦衣卫亲手摘了!孔家上下几百口人,脑袋全挂在曲阜城头上!城墙砖上的血,到现在还粘脚!”
马飞兴没音了。手掌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指甲泛白。
“太孙教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陈迪盯着他的眼睛,字字如刀。“谁敢在生育钱粮里贪一文钱,扣一两米。剥皮充草,满门抄斩!”
“你掂量掂量,你的脖子,比衍圣公的硬?”
马飞兴喉结狂滚两圈,硬生生咽下一口极干的唾沫。
“下官……不敢。”他低下头,躲开陈迪的视线。“下官回去就传令。足斤足两。谁敢伸爪子,下官亲自剁了他。”
陈迪退回原位。
“不仅要足斤足两,还得严查黄册。”
陈迪屈指敲打着名册。“有人要是抱别人的崽子来领钱,或者隐瞒夭折虚报人丁。查出来,里长保长一体连坐。”
“去发榜。”
马飞兴弯腰拱手,退到门边,转身大步走下台阶。官靴踩在青石板上,步频快得惊人。
昌乐县。泥水村。
破铜锣在打谷场上猛敲。刺耳的破音震得老槐树狂掉枯叶。
里长赵老拐拎着铜锤。旁边站着县里下来的主簿,外带俩挎腰刀的衙役。
后头停着一辆独轮牛车。拿防雨油布严严实实盖着,鼓鼓囊囊。
打谷场上挤满了穿补丁破袄的村民。男人揣着手,女人抱着娃。没人吭声,眼睛全直勾勾盯着主簿手里的黄纸告示。
“都竖起耳朵听真切了!”
赵老拐一锤子砸在铜锣上,嗓子喊得直漏风。“太孙降了天恩!凡是本村户口的,从今儿起,家里婆娘下崽的。不管是带把的还是女娃。”
“当场领二两足色大银!”
“娃娃的口粮,朝廷全包!一月两斗精米。一直发到娃娃十五岁长成壮丁!”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拉车的黄牛打了个响鼻。
站最前排的村民李铁牛往后瑟缩了半步。他婆娘前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正愁得几宿没合眼。家里米缸底子都扫空了,连口熬米汤的棒子面都没了。
“里长。”李铁牛壮着狗胆开口,“这又是变着法收啥丁税?俺们家连粒陈谷子都没了,真榨不出油了。”
旁边几个老头跟着嘀咕。
“哪有朝廷倒贴钱给老百姓的好事。”
“前年发榜说修河堤给工钱,最后还不是让俺们自带干粮去背泥巴。”
“拿这银子,不得拿命去填军户?”
老百姓的脑子算得很直。官府的肉包子,里头全包着吃人的刀片。
主簿懒得废话。直接翻开名册。
“李铁牛!”主簿大嗓门一点。
李铁牛一哆嗦,硬着头皮往前挤。“在。”
“你媳妇王氏,前天生了个男丁。黄册上刚添的名。”
主簿拿毛笔一指后头的牛车。“掀开!”
俩衙役上前,一把扯开油布。
四个大麻袋。袋子口一解。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连一粒杂色都没有。
旁边放着个红木小托盘。托盘里码着一溜雪白锃亮的散碎银块。
李铁牛的眼睛瞬间直了。
主簿呵斥道:“滚上来领赏!”
李铁牛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到牛车前。
左边的胖衙役抄起大木斗,一猛子扎进麻袋。用力一崴,挖出满满一斗米。
胖衙役习惯性地拿手掌边缘,顺着斗口平平一刮。这叫“刮斗”,一刮能刮掉二两米进自己的腰包。
主簿余光一扫,手里的毛笔直接倒转。硬木笔杆子“啪”地一声抽在胖衙役手背上。
胖衙役吃痛,触电般缩手。
“给老子重新装!冒尖!”
主簿骂骂咧咧:“知府大老爷下了死命令。太孙的赏,差一钱就要剥咱们的皮!你嫌命长,老子还要留着脑袋喝酒!”
胖衙役吓得脸发白,赶紧换手重新挖。满满一大斗,米粒直接堆成个冒尖的小山包。
连续装了两大斗,全倒进李铁牛带来的破布袋里。
沉甸甸的。
主簿抓起两块碎银,直接扔在装满米的布袋上。
“二两安家银。两斗当月口粮。按手印,拿走。”
印盒推过来。
李铁牛的手抖得像筛糠,按了红泥,在名字底下盖了个指纹。
他把布袋死死抱进怀里。两根指头死命捏着那两块碎银。
冰凉。硌手。
李铁牛用袖子使劲蹭掉银块底部的灰,直接塞进嘴里,后槽牙发狠一咬。
拿出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两个深牙印。
不是铅,不是锡。是真金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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